Nol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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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und horizon kingdom

冰雪格陵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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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3月底、4月初的格陵兰,季节已从最寒冷、最黑暗的冬天的深处返回,虽然依旧寒凝大地,但阳光开始普照,天空、冰雪、木屋、女性的服饰均以饱满的色彩呈现。如果运气好,还可以一睹绿色的北极光精灵般地舞蹈。


 


初印象


 


大型的空客330-200越过大西洋,飞临格陵兰岛上空。坐在身旁的因纽特少女提醒我看窗外,从万米高空俯视,白茫茫的冰盖一望无际,座座黑色的山峰崛起。天际线上堆积着厚云,上面天似穹庐,一碧如洗。


飞机落在格陵兰唯一的国际机场——堪格鲁苏阿克,然后要换小飞机前往首府努克。地面干冷,气温零下18度。虽然称为国际机场,其实只是一个机场定居点。一个小时后,换上Dash 8型螺旋桨飞机,只有三四十个座位。起飞时,发动机与螺旋桨的噪音混合在一起,连座位都在跟着跳动。


Dash 8大部分时间都在二三百米的低空飞行,仿佛是作冰盖上的巡游。山峰上的冰雪薄且不均,山间小块谷地或低洼之处积存着冰雪,如同白色的池水,像是谁从山顶上倾倒石灰浆,有些挂在了山体上,其余的流进了一个个石灰池。一条冰川从远处游来,清晰地勾勒出玉龙般的身形,莽莽苍苍。几条冰峡湾夹在山峰间,冰面上铺就了一层均匀的白雪,坦荡如砥。眼前又展开了一望无垠雪原,时而平展如纸,时而如波浪起伏。行程中,看见几小条白云紧贴着地面飘移。快到努克时,出现厚云,很快连接成片,仿佛给大地铺上了无边的棉絮。


努克的机场真小,像个小镇汽车站。飞机停在结着冰壳的雪地上,外面下着小雪。这里没有大飞机,停落着几架红色的螺旋机飞机,尾翼上喷涂着格陵兰航空公司的雪花标志。


打车到预订的公寓酒店。房间在紫红色木楼的二层,楼前的雪堆已经高过了二楼的围栏。


稍微休整一下,多套了一件毛衣、一条秋裤,便出门上街。在努克中心(Nuuk Centre),添置了滑雪面罩、保暖手套和帽子。然后,前往镇子西北海滨的努克大教堂、国家博物馆,再回到镇子中心的卡图亚克文化中心一带。天空补丁似的,忽而飘着雪花,忽而漏下阳光。有时,头顶现出大片蓝天,可依然抛洒着细沙般的雪霰。


四点钟左右,天开始转晴。阳光夺目,眼睛里不停地淌水。我重回大教堂附近,沿着海边往南走。五颜六色的房子在白雪、大海、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生动,房子的彩色与白、深浅不同的蓝相得益彰。如果没有白雪,这些房子看起来该会多么沉闷呵。站在国家博物馆对面小山坡的木栈道上俯瞰,眼前的景致色彩单纯,层次分明:小小的白墙博物馆头顶白雪,楼前一面蓝色带橘黄色图案的旗帜迎风飘扬,馆后深蓝的海湾那边的蓝天下,银峰连绵起伏。


一家门口的雪堆上,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屋檐下够冰溜子,吸引了我的注意。女孩八、九岁,男孩六、七岁,像是姐弟俩。男孩穿着黑衣。女孩一身红衣,戴着红帽子和红手套,系一条蓝黑粗条纹的围巾。女孩玩得很投入,她从屋檐上掰下一根二、三尺长的冰溜子,然后往雪地上插,又取出来,拂去上面粘连的雪,双手捧着端详。冰溜子我小时候也玩过。那时候住的是草房,掰冰溜子会带下房草,被大人发现了,难免一顿责骂。女孩一抬头,见有陌生人端着相机相对,她轻轻地“呀”了一声。我冲她一笑,问了一声好。


傍晚时分,走在去一家本地菜餐馆的路上。夕阳镀红了镇子南边小山坡上数十栋木屋的雪顶,快满圆了的月亮挂在蓝蓝的天幕上。尽管步履沉重,脸冻得发麻,还是走进了这片建筑群。一栋栋房屋静卧在雪坡上,墙面红、黄、蓝、绿、灰、白的都有,檐前结着长长的冰溜子。八点多钟,夕阳在红霞的簇拥下,沉入镇子中心两幢大楼那边、海湾那边的雪山后。天光转暗,一扇扇窗子渐次点亮了暖黄的灯光,路灯跟着亮了,月光如水,雪色深浅不一,灯光近处的雪晶莹剔透。居民区仿佛童话里的世界一般。


听说,明月之夜极光不易出现,不知今夜是否有幸看到。月面又白又亮,有点讨嫌。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  


 



  


  

  

冰山


 


木船刚驶出港湾,就遇上几座不大的冰山。海面上到处都是浮冰,大块的浮冰上落了数百只海鸥,有的在天空中飞舞。海水深蓝,有些浓稠的感觉,像蓝色的染料。水面漂荡着小块透明的薄冰,给海面印上了隐隐的花纹。船向北航行,经过伊卢利萨特镇子的边上,白雪皑皑的山坡上缀满了彩色的木屋。行走在其中,会感到房屋有些散乱,然而从海上望去,它们依山面海,色彩鲜艳,显得不同凡俗。


到了冰峡湾的入口,眼前凸现几座大冰山,近处的一座像一段冰墙,在下午的阳光中熠熠生辉。往峡湾里面看,视线被高大的冰山阻断。海上布满了冰面和浮冰,真不愧叫冰峡湾。小船驶近两座南北夹峙的冰山,两山一明一暗,北边的山势较缓,南边的绝壁千尺,因为在阴影中,更增添了几分森严。海鸥擦边从绝壁前飞过,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点,略呈鸟形。映现在平静的海水里的山影也明暗不同,而冰面又给倒影增加了变化。几只海鸥在冰面的边缘踱步,暗蓝的冰山倒影上,又清晰地叠印出鸟的形象。旅游资料上说,冰峡湾的冰山不重样;不仅如此,冰峡湾的景致也变幻多端。一只冰面上的海鸥起飞了,蓝色镜面上的身影紧跟着。周围还有几座大冰山,超出海面50米以上,相当于15层楼高。一艘红色的船经过,仿佛只是个小小的船模。


船不能离冰山太近,因为有雪崩的危险,雪崩还可能带来海啸,把船推翻或吞没。驾驶员把船靠近小块低矮的冰山,水下隐现着蓝森森的看不到底端的根部,幽灵一般,让人心生寒意。冰山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突出于海面。海水的盐分越大,冰山漂浮得越高。含有沙石的冰山由于密度更大,下沉得也更多。


气温接近零下20度,很多刚刚被船破裂的冰又很快冻结在一起。前面遇上了冰冻区,木船只好寻找薄弱之处,破冰前进。冰块破裂,发出喀喀嚓嚓的声响。到了碎冰集中的地方,马达在使劲地吼叫,然而徒劳无功;木船只好后退,再往前冲,碎冰终于溃散,冰面上犁开了一条航道。


乘船穿行于冰山之间,可以近距离感受冰山的高大和肌理,但看不见浮出水面部分的全貌,也看不见这些冰山的整体阵势,不免有些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遗憾。于是想再找时间,徒步到峡湾边的山上,来个“一览众山小”。


第三天上午,迪斯科湾上大雪纷飞。不知从哪儿漂来座小冰山,正对着旅馆房间的门口,只有二三百米远。


中午,天放晴了。一场新雪之后,海湾的景物变得生动、明媚,让人荡涤心胸。在镇中心的咖啡馆吃完饭,走到镇子的南边,踏上一条一千三百米长、大多被积雪覆盖的木栈道。一上栈道,就看见蓝天碧海之间滞留着的冰雪巨人们的身影,——不消说是一座座冰山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天空澄碧,只有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白云。海水蓝,冰山白而又透出冰蓝,似乎连空气都被染蓝了,沁人心脾。岸上黑白斑驳,黑的是石,白的是雪,与银光闪闪的冰山相映成趣。


栈道的尽头就是峡湾边著名的史前文明遗址塞梅米尤特(Sermermiut)。塞梅米尤特在因纽特语中意为“冰川人”。从公元前2000年开始,这里先后存在过三种不同的史前文明。最后一批定居者大约在1850年左右离开这里。


无心发思古之幽情,踏雪上了遗址东边伸入峡湾的小山上。几座银山就在眼前,看得清光滑的顶部冰的纹理。阳光、海浪、风雪共同作用,把冰山雕凿得形态各异。有的像塔,有的像墙,有的像诸峰连绵,更多的像台地,——不过台面不是平坦的,而是一边高耸,另一边向下倾斜,形成曲面。小山头的高度在几座冰山的顶峰之下,看不到这个“山区”的全貌。我想沿着峡湾边的徒步路线,上到更高的地方。积雪堙没了徒步小径,前方雪野旷无一人。幸好有几行新足印,蜿蜒而上。于是走过去,二、三百米后到了一处高点。举目望去,冰山的全景展开在眼前。峡湾入口两三公里的区域内,大约分布着二三十座冰山。有些冰山挨得很近,分不清到底是一座还是多座。天光水色,座座冰山,几叶小舟,入眼都是欣喜。一只快艇向西昂首奋进,经过近前一座平缓的冰山前面,拖出白色的波浪线,接近太阳投下的光柱,瞬间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中,很快又在另一侧复出。


这片峡湾的里面见不到一座冰山。冰峡湾的深度超过了1000米,然而在入口处积存着以往冰期留下的沙砾和石块,只有二百多米深,因此大冰山们在此搁浅。它们只有通过消融瘦身或碎裂,才能漂到峡湾外面的迪斯科湾,开始新的航程。冰峡湾长约65—70公里,尽头处是世界流动最快的雅各布港冰川,每年流动的速度达7000米。冰山们需要旅行3到12个月才能走完这段旅程。冰川每天产生大约8600万吨的冰,进入冰峡湾。现在的产冰量是十年前的二到三倍,这里是研究全球气候变暖的前沿。(以上数据引自伊卢利萨特冰峡湾办公室编:《Experience Ilulissat   Icefjord》,2013年版)


眼前这些冰雪巨人们像是等待着出关放行的过客,以后将向北漂泊,然后随着强大的洋流南下,在广阔的水域里浪游,最远可达英国的南部,或者与纽约同纬度的海域。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 



   


狗拉雪橇


 


格陵兰百分之八十的陆地在冰帽覆盖之下,被称为格陵兰冰盖。十几个主要的镇子和定居点之间没有道路连接,飞机几乎是唯一的交通方式。而过去,狗拉雪橇是这里的生命线。狗对因纽特人的意义,就像马之于蒙古人,与这个民族的历史血脉相连。出生在伊卢利萨特的丹麦极地探险家克劳德·拉斯姆森(Knod Rasmussen)有句话说:“给我冬季,给我狗,其余的全归你。”冬季到格陵兰,这种古老的交通方式是要体验一把的。


上午十点,与五、六个丹麦人每人换上一套海豹皮服装,乘车到镇子边的养狗场。狗场在大片的雪地上,一个个简陋的棚圈旁拴着一群群狗,打闹声不绝于耳。有的汪汪叫,远处一条灰白的狗伸长脖子在作狼嚎。


每个雪橇的狗九条到十四、五条不等,派给我的有九条。橇夫戴着眼镜,会几句简单的英语。虽然只有三十多岁,但牙齿已经豁了。


一个个雪橇先后出发,进入雪野。格陵兰犬们开始工作了,状态焕然一新。两条狗并肩跑在前头,一黑一花,一公一母,后面的七条一字排开,九条狗协同前进。它们并不安分守己,不时地变换位置。有时绳子缠绕了,橇夫忙着调整。


雪橇沿着山谷间的路线朝东北方向行驶,没有风,太阳雾蒙蒙的。这样的天气也许更适合雪地旅行,太晴朗了,阳光下的白雪会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
开始连续爬坡。橇犬的身体更加前趋,套在它们身上的绳子拉得很直。橇夫跳下去,减轻重量。两条狗累了,不时用眼睛斜瞅主人,想耍滑。橇夫挥鞭警示,它们只好转回头,奋力迈步。前面的坡度更大,我也跳下去,一只手抓住后面挡板的立柱,费劲地跟上,累得气喘吁吁。下坡了,狗们撒开四蹄,飞快下行,耳边冷风飕飕。橇板遇到不平处,跳跃了几下,我有些担心,两手紧扣板子的两侧,双脚紧蹬。


走了四十五分钟,中间休息。平坦的山间雪地上停了十几个雪橇。我问橇夫哪条狗最棒,他说是那条五岁的黑狗。我觉得那条与它并行的黑黄相间的母花狗也很不错。黑狗经常跑偏,对雪橇两次偏离路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而母花狗总是行在正中,爬陡坡非常卖力,累得直叫唤,但并不偷懒。


两小时一刻钟后,到达一条峡湾的边上,这是本次旅途单程的最远点,行程十五公里。每家的狗都有不同,我拿起相机拍照。又从背包里取出食物和水,一条白狗凑过来,用爪子扒包。主人过来制止,我赶紧挪到远处的大石头上。事先已被告知,雪橇犬是工作犬,不是宠物,除非得到主人的同意,否则不要冒然亲近。因此对这些狗们还是有几分警惕的。


半小时后,原路返回。太阳越来越暗淡,不久消匿。雾浓了,温度下降得很快,橇夫的短髭结上了白色的冰晶。山谷里飘起了雪花,寒风迎面吹来,脸冻得麻木,眼睛也难受。把滑雪面罩套在脑袋上,再戴上滑雪眼镜。镜片浅茶色,眼中天地苍黄,不想再看什么了,坐在橇板后面,有些昏昏欲睡。


又开始上坡,橇夫下去。过了坡顶,狗们开始撒腿奔跑,但下面是陡坡,又向右急拐。突然,橇板翻了个底朝天。我被甩了出去,幸好离陡坡还有一尺多远,穿的又是厚重的海豹皮衣,没有大碍。只是左手掌触地,有点疼而已。橇夫摔了个仰八叉,还没爬起来,忙问:“你没事吧?”我说没事。他说:“很抱歉,我忘了。”我一笑:“没关系,要小心。”平时戴的皮手套里面已经冰凉,手有些冻僵了。我取出防风的厚手套,手指僵硬,又有点潮,怎么也不能让手指各就各位。尽快如此,也暖和多了。


这之后,橇夫更小心了。上了又一个大陡坡,他停下来,把狗赶到雪橇后面,自己控制速度。他刚才说“忘了”,大概指的就是忘了拐弯的陡坡,应该让狗们退后吧。看着下面长长的陡坡,雪面光滑,橇板上没有防护设施,心里不免惴惴然。


下了长坡,行驶在覆盖着白雪的冰面上。橇夫比划着说,下面是一个湖,有一尺多长的鱼。雪停了,雾渐渐地消散,白雪上闪耀着日光。远方的山坡上隐现着几座彩色的建筑物,快回到温暖的世界了。


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,打开酒店房间的窗子透气,几声格陵兰犬的长嚎穿透冰冻的月夜,传了过来,悠远而又苍凉。


        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 



来源:边走边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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